暮色中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时,我正数着车窗玻璃上的雨痕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细碎的轨迹,像极了这些年我走过的那些弯弯曲曲的路。邻座的老先生把褪色的军绿色挎包往怀里紧了紧,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铜制烟斗,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天,父亲也是这样把老式火车票夹在烟斗里,带我去看他年轻时在青藏线上修铁路的战友。
那时我们总在旅途中寻找着某种确凿的节奏。清晨五点出发,坐绿皮车穿过隧道群,车窗外的山峦在黑暗中时隐时现,像巨兽蜷缩的脊背。到了中午必定要停在某个小镇,在青石板铺就的街边找家国营饭馆,用搪瓷缸子喝热腾腾的砖茶。镇上的邮局总在正午打烊,父亲就蹲在台阶上写家书,钢笔尖在信纸上洇出深浅不一的蓝。这些固定程式里的停顿,让未知的前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期待。
后来在南方读大学,开始学会在迷雾中独自前行。第一次独自乘长途汽车去实习,车过武夷山时浓雾吞没了整片竹林。司机突然把车停在悬崖边,指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摩崖石刻。那片被苔藓覆盖的"海到无边天作岸"让我想起父亲烟斗里熄灭的火星,原来停顿也可以是主动的停留。后来在云南支教,有次暴雨冲垮了进山的路,我们被困在百年老茶馆里三天。老板娘用紫砂壶煮普洱,说这茶要等云雾漫过屋檐才香。那些被迫停滞的时光,倒成了记忆里最温润的琥珀。
去年深秋自驾去川西,导航在折多山垭口突然失灵。导航屏幕的雪花噪点里,藏族向导次仁用牛毛绳为我们指路。我们跟着牦牛群走了一整夜,月光在经幡上流淌成河。次仁说他们祖辈世代在此迁徙,每个转经筒的凹槽都刻着不同的故事。当朝阳染红雪山尖顶时,我突然明白那些刻意留白的路途,或许正是生命预留的注脚——让偶然的停顿成为重新校准方向的契机。
此刻火车正穿越秦岭隧道,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。邻座的老人已经进入梦乡,烟斗滑落在膝头。我摩挲着车票上父亲年轻时的钢笔字,忽然想起敦煌壁画里的飞天,那些飘带总在关键节点悬停片刻,让衣袂的弧度成为永恒的韵律。或许人生本就是场没有终点的行走,重要的不是抵达某个坐标,而是在每个逗点处与风景对视的瞬间。
车窗外闪过"前方到站,坪坎"的电子字,像极了某个未完待续的章节。我轻轻把车票放回铁盒,金属碰撞声惊醒了老人。他笑着递来半包牡丹烟,烟盒上印着1987年的生产日期。暮色中,两个陌生人的指间都夹着跨越时空的星火,在即将消逝的旅途中,为彼此续写着未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