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风裹挟着槐花香飘进窗棂时,我正蜷缩在沙发里翻看一本泛黄的相册。指尖抚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,她抱着襁褓中的我站在老宅的葡萄架下,阳光在她鬓角镀了层金边。突然,相册里飘落一片枯叶,惊醒了沉睡的记忆,梦境如潮水般漫过脚背。
一
梦境始于一片被露水浸透的青草地。晨雾还未散尽,我赤脚踩在湿润的苔藓上,凉意顺着脚心直窜到后颈。远处山峦起伏如水墨画,近处却突然被二十多只奶猫的呼噜声打破寂静。它们挤在开满蒲公英的凹陷处,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,像团团会动的云朵。最年幼的那只蜷在母猫怀里,粉色的鼻尖正蹭着它湿润的奶头。
我蹲下身时,最小的那只突然竖起耳朵。它琥珀色的瞳孔映出我惊惶的脸,却仍用前爪轻轻勾住我的食指。其他小猫也跟着模仿,细软的胡须扫过我的掌心,像无数根银针在挠痒。母猫忽然抬头,湿漉漉的眼睛里蓄满晨露:"别怕,它们要找新家。"
二
现实中的我正经历人生最艰难的抉择。公司裁员通知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整夜失眠。此刻梦境里的母猫突然开口,声音带着山涧的清冽:"你闻到了吗?这是春天的味道。"它叼起只沾着蒲公英的小猫,放在我颤抖的掌心。奶猫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,让我想起婴儿时期母亲哼唱的摇篮曲。
蒲公英的绒毛开始飘散,每根绒毛都化作金线,将我缠绕在梦境的茧中。母猫的影子渐渐透明,变成我童年时在老宅喂过的流浪猫。它用尾巴扫开草丛,露出埋藏多年的陶罐,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莓和发黄的病历单——那是父亲化疗期间我偷偷埋下的,却始终不敢去挖。
三
奶猫们开始模仿人类幼崽的哭声,此起彼伏的呜咽中,我看见自己抱着其中三只站在十字路口。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,车流声与奶猫的叫声交织成混乱的乐章。母猫突然用身体挡在我和小猫之间,它的项圈上挂着父亲留下的铜钥匙,在雨中折射出奇异的光。
"它们需要领养,但更需要守护者。"母猫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,我摸到它后颈的伤疤,那形状竟与公司logo如出一辙。奶猫们突然排成队,依次舔舐我的手背,最年长的那只用尾巴扫开积水,露出被水泥覆盖的木牌——上面刻着我童年时用铅笔写的"家"字。
四
晨光刺破梦境时,我发现自己正躺在老宅的竹席上。母亲端着姜茶进来,茶汤表面浮着几片干枯的蒲公英。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窗外,晨雾中隐约可见二十多只奶猫在追逐露珠。床头柜上的相册里,新增的照片是上周在救助站拍的:我抱着三只小猫,它们的眼睛像极了父亲年轻时的模样。
手机屏幕亮起,前同事发来消息:"公司要转型做宠物殡葬,你愿意来吗?"我握紧相册,照片里母亲抱着我的小手,与梦中母猫护着奶猫的姿势惊人相似。窗外的麻雀开始叽喳,某只恰好落在蒲公英丛中,抖落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五
三个月后,我站在新公司的落地窗前。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天际线,而我的办公桌上摆着二十只不同颜色的项圈。每只项圈里都藏着张纸条,是奶猫们用爪子按下的手印。最特别的那张上,歪歪扭扭写着:"谢谢妈妈,我的名字叫阳光。"
下班时经过救助站,看见熟悉的身影正在给奶猫喂奶。她转过身来,项圈上的铜钥匙与我手中的铜钥匙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。暮色中,二十多只小猫从四面八方涌来,它们用身体围成圈,将我托举向天空。风穿过它们的毛发,带来蒲公英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。
此刻我终于明白,那些在梦境里教会我如何接住坠落的星辰的奶猫,原来是我内心沉睡的守护天使。它们教会我在破碎的现实中编织新的家园,让每个迷途的幼小灵魂都能找到归处。当第一只奶猫在我掌心睁开眼睛时,春天就真正降临了这个被现实灼伤的城市。